我又出家啦!──因沉迷宗教而断送国祚的那个皇帝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最近几桩关新闻,诸如南韩的总统丑闻与我岛的婚姻平权,背后都有宗教势力的渗沁。不同宗教自有不同主场,教派也难免有异己之辨,即便我们都知道尊重包容,但事实是历史上因宗教而迭掀的战争、杀伐与动荡从来没少过。

这实在也很无奈。「历史」并非允执其中的客观物,而是人类文明不断积累的结果,有如今难以理解的价值,也有变动不居的信念。既然历史有着多元的成因、有其积渐的阶段,因此历史课本里萤光笔勾勾断断划过的重点上,就是会出现「邪教」、「异教」这样的概念——诸如罗马时代的基督教,或唐武宗时的会昌排佛法难。

即便每个宗教都有崇高教义和虔诚信众,但若过度迷信难免招来祸乱。之前讲《洛阳伽蓝记》时,介绍到当时北魏贵族捨财货以造浮屠的癡狂就可见一斑。富贵荣华是此生的享乐,而佛教轮迴观又是来生的福报,六朝贵族追求的正是二者得兼的果报。

在古代宗教初次引发大规模纷乱、应当是汉末的太平道。太平道起源于汉顺帝时,某个不知道是哪个宫庙的8+9自称得到了在河边得到《太平清领道》这本道教神书,开始以符箓道术替人治病。尔后乡民都很熟的张角大大承继此书,智力立刻+8,以军队化管理信众。神武在手,+8在吼,大七巴库,天下我有,这就是三国粉再熟悉不过的黄巾之乱。没有很可以,只怕乱不起。就太平道信众这幺一搅和,从此大汉江山陷入群雄割据的乱世。

另外一个和我研究领域颇有关係的,也每每让我哀伤谓歎的朝代,就是南朝梁武帝。佛教徒都知道梁帝有一部《梁皇宝忏》传世,从佛教传播与推广的角度,梁武帝当然有其贡献,但以国家领袖来说,这样过度迷信的行为,让梁朝从此走向衰败的命运。

若对梁武帝稍有理解就知道他曾经出家当和尚。其实武帝年轻时就信佛,他的国师释宝誌在武帝即位不久就曾有过谶语。武帝问我大梁国势如何?国师先指喉咙,再指脖子。当时无人解得其意。直到侯景之乱爆发,才知道这「上喉(侯)下颈(景)」是个预言,和神僧有八十七分像,不要问我释宝誌是不是穿着紫色衣服上面写个什幺禅的。

到了普通八年(527),梁武帝的家庙同泰寺落成,于是他在都城北面开「大通门」,正对同泰寺的南门。「普通」这年号表示武帝只是对佛教稍有体会,到了「大通」他才真正通晓佛理,皇宫与寺院两个世界从此得以打通。同一年三月他就「舆驾幸同泰寺捨身」,回来后把年号改为「大通元年」。

但这次出家似乎只是意思一下,还没有到老番癫的程度。真正开始出家当和尚上瘾是中大通元年(529)那一次:

(中大通元年)秋九月,朱雀航华表灾。癸巳,幸同泰寺,设四部无遮大会。上释御服,披法衣,行清净大捨,以便省为房,素床瓦器,乘小车,私人执役。甲午,升讲堂法坐,为四部大众开《涅槃经》题。癸卯,群臣钱一亿万奉赎皇帝菩萨大捨,僧众默许。(《南史‧武帝本纪》)

由于灾异武帝又跑去同泰寺,自己办了个四部无遮法会。所谓「四部」指僧侣、尼姑和善男善女。乡民喜欢说「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」,但梁武帝大大则是龙袍都脱了换上法衣,这还不出家之意坚决?我们现在可能觉得没什幺,总统想进看守所去关或上佛光山当尼姑,都随便她去,请立法院择日办公听会、搞「总统出家,全民决定」的公投就好了。但古早时代天下不可一日无君,于是群臣眼看梁武帝讲经讲不完了,终于受不鸟,赶快筹妥一亿万(这到底有几个零啦),将梁武帝给赎身,不,我说将菩萨皇帝请回来主持朝政。

这件事除了荒唐之外,也可见当时宗教团体早有与国家相抗衡的信众与财力。其后梁武帝还几次捨身出家,群臣再耗费公帑将之赎回。可以想像重複数次之后,对于国家财政是何其巨大的硬伤。且不说资金缺口,梁武帝的泰半心思都放在钻研佛典,讲经与大办法会等事,朝政荒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,从此大梁由盛转衰,终于爆发侯景之乱,一蹶不振。

学者有说梁武帝之所以迷信佛教,是因他享尽了此世的荣华,从而追求来世的福报;也有说他因笃信佛教而戒女色、断酒肉,造就他长寿的原因。但乱军攻陷都城后,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被软禁于内宫。因长年茹素口苦向叛军讨索蜂蜜而不许,最后给活活饿死不得善终。这到底是信仰的福报,还是迷信的恶报?不可解不可说了。

南朝风骨、金陵残梦,就此毁于一烬,历史继续循环,一切的迷信与灭绝似乎只能重複再重複,至今犹然。因此我向来是是自由派,无论对宗教,对法制或对各种社会议题。即便虔诚而坚定的信仰值得钦佩,但有时难免走向执拗冥顽的反身,逃脱不得,就像历史里那些反讽,荒谬与难以解释的截面。